德語前,德語後

這一篇可以寫很長,10年的時間,該有多少故事可以說,讓我分幾次把它整理出來,連載一下。

我身為一個病人:談我的醫病關係

我剛剛從(德國專科)診所回來。

我是一個看醫生會很緊張的人,跟在台灣或是德國沒有太大關係,我對醫生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結,一方面是覺得不信任,一方面又很依賴。不信任是因為覺得醫生幾分鐘看太多人,無法在短短地時間裡,與我產生連結,我很難相信醫生會想要聽我說,會是真的知道我的生活史,疾病史,me as a person 這部分,我很難相信在車水馬龍的醫療系統下,能被滿足。依賴是因為,這是一個非常親密的關係,我要把我的病痛,我的擔憂,用最短的句子表達完整,可能還得脫衣服,脫褲子,甚至是內視鏡之類,麻醉等,侵入性的醫療流程。我當然非常希望能被好好對待呀。

德語前的我,「去看醫生」這個決定本身,就已經是道牆,我有很多的不信任,猜想和恐懼,什麼德國醫生醫術不佳,要等很久,工作條件不佳,都只剩下外籍人士,各種藉口拖延。多希望有認識的人可以推薦我他所信任的醫生,甚至是帶我去。我通常都會等著一年回台灣一次,去看牙醫,眼科,和做定期檢查。我在德國只有到非不得已的時候,會去看醫生。光是要找到一位醫生,打電話去約診,看診的過程,都像是打仗,要先寫好想要要說的話,問的問題,翻譯好,才能行動。

我來德國的第二年住過一次院,可能是這輩子唯一一次,那真的也是一個跨文化誤解的大烏龍。我週五發燒,腹痛。我打給我媽,我媽一直要我去看醫生。週五下午通常都沒有人在看診,我記得那天下雨,我走過一間又一間的家醫診所,都是關著,我真的覺得我可能都要死在街頭了。然後我就去了醫院的急診室。我等了非常非常的久,應該是從下午等到傍晚,途中也有一些國際大學友人來看我。一直等到輪到我,我終於進到急診室的診間。醫生是個德語也不是很好的外籍男士,護士是個很溫柔的人,也是男的。我記得我去驗了尿。總之,後來我就被住院了。我在話都說不清楚的情況下住院了。醫院可能也沒有網路,我媽找我找不到,最後連絡上在這裡的台灣人,他也來看望我。因為是週末,也沒有什麼醫生,我得留院觀察。一開始應該是擔心我有會傳染的胃腸疾病,我自己住一間,後來不知道怎麼樣,把我推去跟一個老老老奶奶住,老奶奶的病痛,比我本身的痛還要更令我擔心。醫院的各種鈴又一直響,我真的是痛苦的不行,也無法問我現在的情況,也不知道可不可以離開。入院時的手續,是我打電話,請一位朋友幫我翻譯,後來有一天,來問診問我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,我也是打電話請這位朋友翻譯。我一直在想,那天如果說我沒事了,是不是可以早點出院,不會被送去跟那位快要一百歲的很痛的老奶奶同間病房。在自己沒有辦法說話的情況下,很多的猜測,很多的誤會。醫院後來寄給我很多的信,我也都看不懂,也沒有回覆。最幸運的是,當時的保險都給付了,沒有帳單經過我的手,這場烏龍,膽戰心驚,但至少沒有破財。是萬幸。

德語後的我,今天做了一個自費的檢查。上次去看診的時候,得到說明的信,要我回家考慮,我上週去說,我有想要做,所以原本今天下午約診,被改到上午。因為這個檢查並需要上午的時候做(我沒有問,但我想是跟實驗室來收血液檢體的時間有關)。另外,這是一個自費的檢查。開始前,我先簽了一張同意書,再簽了兩張帳單,一張是要在診所直接付,另一張是實驗室會再寄帳單給我。我問得很清楚,還要了一張影本。德語前的我,還是會簽這所有的文件,也可以完成這一場檢驗。但不同的是,德語前的我可能下午依照原本的時間來了,跟醫生說,我考慮好要做這個檢查,就要再約一個「上午時段」,再來做今天做的這些事情。同時,德語前的我,不知道簽了多少張同意書,是我沒有讀過,或是不知道裡面寫什麼的。其實不論是在哪裡,大部分的時候,對方也會簡單說一下裡面寫什麼,要你這裡簽名,也不見得有時間好好地讀完整份文件。但能不能讀懂,和聽懂這份文件的內容,是一份權利。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完全地相信對方,就是把決定的權利方在別人的手上了。但簽了名之後,後果都是要簽名的人自己負責的。

有彩蛋

看診的最後,我發現診所是可以打疫苗的。看診結束後,去找前台人員登記。她搬出本本,數了一下每天的人數(目測一天大約有六個名額)。幸運如我,竟然今天,而且是開打時間二十分鐘前,約到了今天的劑量!天阿!還得到了歐盟數位證明,及世衛小黃本本。這一份彩蛋,真是獎勵,獎勵我花了這麼多的錢,時間,和淚水,和在德國死撐活撐的生活,慢慢學著社會如何運作,怎麼問問題,怎麼在這裡生活,得到的獎賞呀!

我所做的努力

德語前的我,好好地在德國生活了至少四五年的時間。我這裡簡單羅列一下我的努力和動機。從荷蘭回台灣的那一年,我在台灣找荷語課,想說要繼續這段難忘的生活。但實在太難了,我就直接在系上選修德語課,那是我第一堂德語課,在那之後,我至少上過 14 期不同的德語課。有的是一週一次,有的是每天四小時的密集班,一直到去上德國創業課程那一年,每週還是上「商業德語課」。博士班時期,有對博士補助的德語課程,我還多上了會話課和語音課,還去其他學校上專業的發音課程,這樣 14 種不同的課程,都還是沒有讓我覺得可以舒心地在德國用德文工作或是表達自己。

如同英語,我第一年荷蘭的時候,非常挫折,上文學課無法完全聽懂,寫小論文被老師說根本不知道我在寫什麼,最困難的是下課也無法跟同學交朋友。英文讀寫底子很深,也花了很多個月,在荷蘭用英語表達自己,大部分的朋友也都是外籍人士。

而德語,最困難的地方,我認為是他跟英語利益衝突了。在大學讀書生活,甚至後來在一些當紅產業工作,可能的確是不需要德語能力的。在課業和研究的要求之下,德語,或是在德國生活,變成了雙主修的課題。除了動機以外,語言使用是學習語言的必要條件。這像是一個雞生蛋,蛋生雞的問題。如果德語只有初級,要怎麼找到可以練成中級的工作環境或是朋友,再把德語練成中級。

我的動機絕對是完整的,我甚至列過一張「一百個德語流利之後我想要做的事情」的表鼓勵我自己。但就是很難。在博士研究的過程中,英語的我,是可以在大學開課的,可以帶學生的,可以寫計畫書賺錢的,德語的我,約餐廳約醫生,都覺得舉步維艱。這是一個自尊心和自我認同的問題。

心理因素

我有聽過這樣的說法,女生或是東亞人太在乎完美,開口說,就算文法都錯,也要開口說,多說就會好了。但根本沒有,當我知道開口說都錯的時候,我就會覺得自信不足。當對方聽不懂或是改說英語的時候,我就會希望我連試都沒有試過。當然,怕丟臉是真的。

德語的我,像是幼兒,我要怎麼放下身段,從英語的高等學歷我,重新蹲低,重新開始建立德語的我呢?這是德語前的我,最深刻的認同衝突。

不同語言,不同的我

我真的相信,不同語言的我,有不同的人格設定,文化習慣,和情緒表達的方式。這些不同的語言,也標注了我不同的人生階段,不同的社會脈絡,身份和人生階段任務。英語的我,霸道直率自信,中文的我,扭曲壓抑卻真實,德語的我,謹慎溫柔,是一個「守」的狀態。

補一點脈絡

不同於來這裡讀音樂學院,或是讀大學的人,我進入德國是不需要先備任何德語語言能力。文中的德語前,德語後,不是用德語能力分級,而是一種主觀的感覺,喔,我可以隨時開口說德語,並且表達我想說的。

今日小結

人生都是自我選擇的結果,德語前的我,最容易被冒犯的時刻就是當有人問「你有在學德語嗎?」「你為什麼不學德語?」「你來多久了」我總覺得我就已經很努力了,也有很強的動機,就是沒有辦法開口說,那你要幫我嗎?

也許對成年人來說,學習一個語言成本太高,需要有足夠的整體動機,否則也不合理。也許這一直都不是一個「語言」的議題,而是一個「未來生涯規劃」的課題。我需要這個語言做什麼?我能從中得到什麼?

成年人外語習得前幾大動機不外乎,伴侶,工作。

德語,真的是我最主動且最激烈的掙扎養出來的能力。

未完待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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